【题记】五四运动点燃的“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火种,跨越百年,依然在一代代青年研究者手中传递。在西安交通大学,西迁精神早已从口号化为每一间实验室里的日常。当时代的接力棒交到90后手中,一位青年科学家如何回答时代之问?
18岁进入西安交通大学,本硕博连读9年,国家公派留学,入选国家级人才计划……梳理闫瑾的履历,如同翻阅一份“别人家孩子”的标准答案。
但在她自己的叙述里,这一切更像是“缘分”与“本真”的自然流淌。
“感觉自己整个上学过程的连贯性非常好。”从本科生命学院到保送前沿科学技术研究院硕博连读,闫瑾在西安交通大学留下了9年的青春印记。

如今,这位90后教授、博士生导师,已入选国家高层次人才计划青年项目、陕西省三秦英才特殊支持计划等。她的研究领域,对许多人来说略显陌生——自组装多肽。
如果把人体的蛋白质比作一栋栋功能各异的高楼大厦,那么多肽,就是那些尚未完成最终搭建的“半成品”——由氨基酸组成的短链。它们既是蛋白质生物合成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半成品构件”,也有许多本身就是独立发挥关键作用的生物活性分子。这些微观分子尺度的 “微型工具”,在闫瑾手中,变成了一把把可以精准调控生命活动的“钥匙”,一个个可以包裹致病蛋白的“封装袋”。
“多肽就像‘微观世界’的乐高积木一样。”闫瑾这样向初学者解释。她的工作,就是设计这些积木的形状,引导它们自我组装,去修复或干预人体内那些出了故障的“生命活动”。
冷门与热门的辩证选择
在药物研发的版图上,多肽曾长期处于边缘地带。小分子化药历史悠久,抗体药物风头正劲,核酸药物方兴未艾。而多肽,既可以被归为生物药,也可以划入化药,身份暧昧,门槛不低。
闫瑾偏偏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
“当时选择这个方向,一个是跟自己早些年的研究内容有一定相关性,还有一个我觉得是‘相遇即是缘分’。”她笑着说。然而,这种“冷门”的选择,放在国家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坐标中,却恰恰是时代需要的“热土”。
一如她自己所说:“不能说我研究的领域就非常好,别人的领域就有问题。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使命,多肽的使命就是在某些难成药靶点上提供‘中国解法’。”
刚开始接触科研,她对多肽有一种“滤镜”。“就跟美颜了之后一样,你会觉得它非常好。”小分子药已经有很多人在做,她希望能在一个相对新兴的领域开辟自己的领域。而更深的驱动力,源于一种对生命本源的亲近感:“多肽是人体来源的成分,更接近于本源。来源于人体,降解产物为氨基酸,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和安全性,对患者和临床应用都更为友好。”
这种朴素的安全感,是她科研选择的底层逻辑之一。她并不回避多肽“透膜性差”的短板,也不贬低其他药物形态的价值。在她看来,小分子、核酸、抗体、多肽……各有优势,在不同的靶点上呈现百花齐放的状态。
闫瑾的这份清醒与包容,让她在喧嚣的科研评价体系中保持了一种难得的从容。
一把锁住“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多肽能做什么?
闫瑾用了一个形象比喻:如果生命活动中出现了不该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多肽就是那把锁住盒子的钥匙。
在肿瘤疾病中,某些蛋白过度激活,如同魔盒被打开,生命活动陷入异常。闫瑾团队设计的多肽,可以借助生命过程中高表达的蛋白,产生新的化学作用,精准干预,达到抗肿瘤效果。
更精妙的是,他们对传统的酶抑制策略进行了颠覆性革新。以胰肠吻合术后的并发症为例。胰腺与肠腔吻合后,吻合口处会产生伤口,胰液与肠液汇合,激活多种消化酶。这些酶一旦渗入体腔,就会腐蚀自身组织,好比一把锋利的剪刀活跃在体内。

“传统的酶抑制剂相当于让剪刀变钝,让它不要有活性。”闫瑾说,“我们的方法更像把剪刀缠起来,先把它封装起来,再交给体内的清洁系统彻底清除掉。”
从让它失活,到主动清除,她们设计的D型多肽,既能结合目标酶,又能诱导聚集,将致病蛋白“裹”成微聚集体,被巨噬细胞吞噬清除。
“从一个单一抑制酶调控,转向重构这个酶的代谢活动。”闫瑾解释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这是药物设计逻辑的一次跃迁。
跨越六十年的精神回响
闫瑾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在求学、工作的多次选择中,她不是没有出国工作的机会,但她还是选择留在陕西。原因似乎出人意料但又在意料之中:文化归属感。
“90后几乎没有文化自卑感。”这份自信,让她在是否回国的选择上异常笃定。“正是因为出过国,才更坚定了回国的念头。有了对比,才知道自己更需要什么。”
巧合的是,六十多年前,也正是这样一种“胸怀大局”的选择,改变了一所大学的命运,也塑造了一种精神。
1956年,交通大学响应国家号召,从上海西迁至西安。数千名师生告别繁华的十里洋场,义无反顾踏上西行列车。他们中有人变卖了上海的房产,有人携家带口扎根西北,有人将青春与暮年全部交付给这里,这份坚定,源于对国家战略的深刻认同。
今天,闫瑾的选择,与西迁先辈的精神遥相呼应。只不过,当年的西迁是“从东到西”的空间跨越,而今天的回归是“从海外到祖国”的情感归航。变的是时代背景,不变的是那份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自觉。
“做科研,一定要在科研土壤深厚的地区。不然供应链不全,缺东缺西,很难做成事。”在闫瑾看来,陕西正是这样一片“黑土地”。这里高校院所密集,文化底蕴深厚,能给科研工作者提供持续的滋养。她选择留在陕西,是一个经过审慎考量的理性决定。
她也在切身体会着陕西的变化。近年来,以“三项改革”为代表的一系列政策,正在打通产学研的“最后一公里”,弥合高校科研与产业需求之间长期存在的鸿沟。
冷门赛道的热血答卷
作为90后博导,闫瑾带的学生中有些年龄与她相仿,甚至更长。她并不担心所谓的“导师权威”问题。在她看来,真正的权威和信任感与年龄差或头衔无关,而是源于对“真”的共同坚守。

“做科研就要很真。”这“真”首先是对数据真实的敬畏,不修饰、不美化、不回避。闫瑾至今记得,在前沿科学技术研究院攻读硕博期间,老师们常说的一句话:科研的核心,是如何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
也是这段求学经历,让她养成了自己的研究信条:实验出了问题,不急于翻篇,而是带着学生一起复盘:原始数据在哪里?哪个环节可能出了偏差?是不是漏掉了某个变量?在这种抽丝剥茧的追问中,问题的核心往往自己浮出水面。
她相信,直面问题比急于解决问题更重要。“这和科研的本质一样”她说,“先搞清楚要解决什么问题,再去寻找答案。”
正是这种对数据真实的敬畏、对问题本质的共探,让闫瑾与学生之间建立起一种扁平而深刻的信任,在一次次共同攻坚中,把“理论上的可能”一步步变成“实践中的可行”。
采访最后,被问及最希望攻克的科学问题时,闫瑾的回答十分朴素:“我们实验室里的研究,能不能真正变成可以临床应用的药物或者医疗器械?”科学问题日新月异,但她相信,团队十余年的心血若能凝聚、转化为一个真实的产品,那便是对科研人员最好的回报。
这份思考,恰与西迁精神中“无私奉献、艰苦创业”的内核一脉相承。她说自己是“幸运的”,赶上了国家对青年人才的支持政策,赶上了学校对科技成果转化的机制创新。但幸运从来只眷顾有准备的人。
在多肽这个曾经“冷门”的领域里,闫瑾用十余年的深耕,把冷板凳坐热,把边缘变成前沿。她的故事,不仅是一个青年科学家的成长样本,更是一座城市、一所大学与一个时代同频共振的缩影。
五四的火种,西迁的足迹,时代的追问……最终都落在一个个具体的选择上。闫瑾用她的选择回答了这样一个命题:在一个冷门赛道上,依然可以做出系统性的创新;在一个呼唤归来的时代,依然可以用文化与科技的双重自信,扎根西部,服务国家。
这,就是一位90后科学家给出的时代答卷。
报道链接:https://www.ishaanxi.com/c/2026/0804/3757929.shtml#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