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新闻网首页>主页新闻>正文
主页新闻

【西安日报】此竹长在书声里 东亭诗心更相知

日期:2026-04-23 08:47 浏览量:

《常乐里闲居偶题十六韵兼寄刘十五公》(节选)

白居易

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沽。

何以待君子,数竿对一壶。


公元803年的长安,一位32岁的校书郎在长安常乐坊租下一处名为东亭的旧宅。搬家次日,他在宅中撞见一丛荒竹——枝叶殄瘁,无声无色。他蹲下身,芟翳荟、除粪壤、为残竹培土,为新竹辟壤,而后挥毫写下流传千年的《养竹记》。

这位校书郎叫白居易。此后40年宦海沉浮,从长安的朝堂到江州的芦花,从杭州的湖堤到洛阳的池台,《养竹记》中“本固,固以树德;性直,直以立身;心空,空以体道;节贞,贞以立志”的语句,像一根看不见的竹节,始终撑着他的脊梁。

白居易在东亭种下的,是一个“善建不拔”的自己。千余年后,另一群人在同一片土地扎下根来。1956年,交通大学从黄浦江畔西迁西安,校址恰好叠压在唐常乐坊、道政坊之上;1996年,西安交通大学在建校100周年之际重建东亭,新植翠竹,立《养竹记》碑于其间。

于是,白居易的竹语和今日的书声,在同一个空间里轻轻相拥:这片竹林,跨越千年仍蓬勃在长安城的晨昏里,保存着关于奋斗和风骨的新记忆。

东亭初栖 常乐坊中安此身

“西安交大兴庆校区地处唐常乐坊、道政坊旧址,白居易803年任校书郎时,租住了位于这里的关相国旧宅东亭,一住就是3年。”暮春4月,走在西安交大校园内,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原中文系主任李慧的讲述,让高校净土千年前的样貌重现。

唐时,东亭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北邻兴庆宫,南接乐游原,东临春明门,西贴东市街,属人文荟萃、交通便利之地。更耐人寻味的是,有40多位著名历史人物曾在这片区域留下过踪迹,仅隋唐时就有20多位,文化积淀之厚重,远超一般坊里。

也许因为这样的“地利人和”,一代“诗魔”白居易,在人生仕途的第一站,看中了东亭。租住这里,于他既是现实考量,更有精神上的亲近——李慧指出,东亭原为名相关播旧居。关播为人忠厚务实,主张“任人唯贤”,其治国理念与白居易后来的为官实践高度契合。

白居易27岁通过县试,28岁通过州试,29岁登进士第,3年后又登书判拔萃科。相比许多蹉跎科场的唐朝文人,他的青年进阶之路堪称顺利。而在登书判拔萃科后,白居易被授秘书省校书郎一职,这是他仕途的起点,也让他在长安度过了一段很是悠闲的时光。

秘书省校书郎的工作清闲到什么程度?白居易自述“三旬两入省”,即一月只需坐班两次。

俸钱有余,人事简单,校对书籍的工作更是信手拈来。于是,白居易在闲暇时很爱邀三五好友在东亭对饮、赏竹,留下“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沽”这样相当写实的诗句。也正是这份清闲,给了他打量长安、审视自我的空间。

“东亭时期,是白居易人生观、价值观的成熟期,也是他的立志期。”李慧指出,古人讲究三十而立,白居易后来以“三十气太壮,胸中多是非”评价自己的这段青春岁月,这“是非”不是市井闲言,而是对世道的判断、对自身位置的确认。

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是中晚唐社会的主要问题。在这样一个时代选择入世,需要的不只是才华,更是人格上的准备。住在东亭的3年,恰好给白居易提供了充分的准备期。后来他能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精神原点大抵正在于此。

一个“清闲”的校书郎,在长安城东这片土地上,开始认真审视自我,也打量那个曾经盛大的王朝。

一竹寄志 墨痕深处立人格

搬到东亭第二天,白居易独自散步到亭东南角。

他看到了一丛快要死掉的竹子,没有竹叶该有的光泽,没有风过时应有的声响,询问关氏遗老才知,这是老相国生前手植。相国去世后,宅院几易其主,竹子被编筐做帚随意砍伐,所剩残株不足百根,连一根长竹竿都找不出来。

换作旁人,大概看一眼就走了。白居易没有,除草,清污,把残竹重新种好,给新竹腾留空间。做完这些,在亭壁题写《养竹记》“以贻其后之居斯者”。

《养竹记》开宗明义,将竹“本固”“性直”“中空”“节贞”的特性与君子“善建不拔”“中立不倚”“应用虚受”“砥砺名行、夷险一致”的德行联系起来,是其成为后世经典的关键所在。在不少学人的观点中,白居易入住次日即见荒竹而修葺、作记,本身就代表一种“入住即践初心”的宣告:这篇文章,是白居易为自己树立的人格理想,更是他一生坚守的人格准则——他为自己定下了如竹一般的“人生契约”。

白居易一生爱竹、写竹,但他在长安东亭时对竹的情感,与后来在杭州咏竹、在洛阳叹竹显然有本质不同。李慧认为,“在杭州任上所写的《题小桥前新竹招客》,心态是‘与竹同游’的闲适分享,于洛阳晚年留下《池上竹下作》时,竹已成为相伴他多年的老友,在东亭时期,白居易是‘借竹立身’,是照见了镜子——他在竹身上审视、比附,第一次完整建构出自己的精神世界。”

东亭岁月中,白居易看似闲居,实则将“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两种看似矛盾的人格同时解压在同一片土地上,他在这里确立的“竹之四德”,成为贯穿一生的行为准则;他在这里写下的“养竹即养贤”的政治理想,成为后来为官清廉、直言敢谏、体恤民生的精神源头。

无论顺逆,始终保持着如竹般的本固、性直、心空与节贞:白居易在东亭种下的那片竹林,长成了他一生为官做人的底色。

千年持节 清贞自守贯平生

在白居易之前,竹在《诗经》等文学作品中已开始代表君子意象。但学界普遍认为,系统将“君子与竹”品性逐条对应,是由《养竹记》完成的——《养竹记》之后,竹的“本固、性直、心空、节贞”成为君子品性的固定搭配,进入中国文人的集体记忆。

对于白居易个人而言,“本固、性直、心空、节贞”的意义绝不在写下的那一刻,而是在往后40年里的每一次“履约”。他后来的一切作为——在朝堂上的直言、在贬途中的坚守、在地方任上的体恤,以及在文学创作上的主张与实践,都可以在东亭那丛荒竹上找到源头。

如“本固”。住在东亭的3年,白居易表面清闲度日,但也没有在秘书省校书郎的闲职中消磨掉锐气。后来他写《卖炭翁》《观刈麦》,笔锋所向,皆是底层真实的生存困境。

如“性直”。元和三年,白居易任左拾遗,专门负责给皇帝提意见。他把这份工作做到了极致。为阻止宦官吐突承璀掌握兵权,他与宪宗在朝堂上激烈争论;宰相武元衡被刺,满朝噤声,又是他第一个上疏请求捕贼雪耻。

如“心空”。竹心空虚,故能受声、纳风、容物。白居易的“空”,不是空虚,是虚怀:为官时能倾听民间疾苦,为文时能让诗歌走向大众。李慧评价:“白居易真正想为劳动人民代言,想成为人民诉说疾苦的发声者,与此同时,他也毫不避讳地、直截了当地检讨自己、反省自身,这是一个文人的真正自觉。”

如“节贞”。元和十年,白居易因上书言事被贬江州司马。从长安朝堂到浔阳江头,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人生轨迹陡然转折。但他在江州写下的《琵琶行》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共鸣,不是自怜,是推己及人的悲悯。任杭州刺史时,他修钱塘湖堤蓄水灌地千顷,浚城中六井供民饮用。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职,那份“砥砺名行、夷险一致”的节操没有折断过。

千年以降,竹的节操仍是文人精神标杆。今人重读《养竹记》,不妨与时俱进地去以文养性:本固,是在浮躁中扎根——没有深根就没有高度,无论学业、事业还是人格,都需要一段沉默的扎根期;性直,是在圆滑中守直——直不是鲁莽,是不弯曲,可以委婉表达,但不能违背原则;心空,是在满溢中留虚——信息爆炸、意见充斥,现代人最缺的是“空”,竹的“心空”是虚而能受,保持开放才能持续成长;节贞,是在诱惑中持节——人生如竹,有节才能向上,每一次“破例”,都是在磨损自己的节。

青竹承风 校园书香继古心

1996年春天,西安交通大学百年校庆前夕,校园东南隅立起一座古朴典雅的亭园建筑,亭上匾额“东亭”二字出自启功先生之手,亭对面琉璃瓦壁墙上镌刻着霍松林先生手书的《养竹记》全文。壁墙后新植翠竹林,亭畔立白居易塑像。一座唐代文人空间在现代大学校园里复现。

从此,东亭不仅是历史遗迹,更是西安交大新生接受入学教育、开展党团活动、进行文化讲座的场所。东亭诗社在此成立,诗词大赛年年举办,中文系学生、东亭诗社成员杨静一和很多诗词同好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校园里,谈诗论赋与人工智能同时美美地生长。”

西安交大以工科见长,为何如此重视且长期守护东亭?李慧这样看跨越古今的精神呼应:“这背后有着一种清醒的治学理念:大学不仅是技术的传授者,更是文化的传承者、人格的塑造者。当学子漫步东亭,面对翠竹与《养竹记》碑文,他们能与白居易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共情——不是在书斋里读他的文字,而是站在他站过的土地上,看他看过的竹子。由此,君子精神变成可触摸的精神现场。”

西迁精神是“胸怀大局、无私奉献、弘扬传统、艰苦创业”,东亭君子风骨的核心是“本固、性直、心空、节贞”。二者看似一为家国担当,一为品格坚守,实则共同构成了完整的知识分子人格结构——西迁精神回答了“为谁而学”,东亭风骨回答了“如何为人”。

从公元803年到2026年,一千二百余年过去了。东亭的竹子消失又重现,枯了又荣,但那份精神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西安交大守护的不仅是一座亭、一片竹,更是中国读书人的精神范式,正如李慧所说:“诗在,竹在,品格在,长安就在。”

原文刊登于西安日报2026年4月23日7版

报道链接:

https://epaper.xiancn.com/newxawb/pc/html/202604/23/content_341655.html

文字:西安日报首席记者 孙欢
编辑:王恺悦

关闭

相关文章

读取内容中,请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