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虚拟现实消解虚实对立,到增强、混合现实构建未来技术文明,在数字媒介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人们在享受技术福祉的同时,常陷入耽溺于沉浸愉悦后的虚无与疲惫。如何超越感性愉悦的悖论,实现人与数字技术的和谐相处?近日,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妥建清在《中国社会科学》发表《数字媒介时代的愉悦悖论》,立足于数字媒介时代的生存论视域,提出了人与数字媒介“和合共生”的破解之道。

数字媒介通过连续的沉浸架构,展现出极强的超越现实的构造力,显著提升了人与媒介交互时的愉悦感,同时也表现出“愉悦悖论”:即此种愉悦感其所伴生的自由体验,以屈从于技术逻辑为前提,难以作为积极的指引力量推动人们在现实中行动,使人在媒介沉浸中丧失了获得意义超越性的重要途径,无法实质性提升人的经验视野。
研究对数字媒介时代个体生存的“时间线”结构进行深刻阐释。在该结构中,个体在追求最高价值的“主要时间线”与承载碎片化事件的“次要时间线”间交织。理想状态下,主体凭借对核心意义的筹划与决断实现时间线的自由“跳转”;而当数字媒介的沉浸机制阻断了这种切换,个体便会陷入时间与意义双重的生存困境。首先是“跳转困境”,在算法精准推送与媒介平滑设计的共同作用下,人在次要的娱乐时间线与主要的生活工作时间线之间难以实现灵活跳转,其本质是技术逻辑对个体意志的“反身控制”。其次是“频繁挂念”,即个体在物理空间上脱离了数字媒介,其意志往往仍停留在虚拟世界的意义构造中,使人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当下的现实操劳。最终将会导致“时间线解构”,由于前述两种困境在日常生活中持续交替地发生,使人在沉浸时间线中重复着无实质意义的行为,导致陷入“进入—疏离”循环状态,生活的终极意义与连贯性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度无聊与存在感的消解。
除了时间维度的紊乱,研究还深入挖掘了数字媒介对个体情态的深层重构。数字化生存正在引发人的欲望机械化、意义同质化和去深度化。其一,媒介沉浸打造的在场性体验,使人的感官被延伸,但伴随着意识机能的极简化,作为创造性标志的想象力便走向缺席,深度思考的内在动力被消解,人际交往能力钝化,使人愈发成为“欲望机器”。其二,算法驱动的个性化推送赋予媒介交互以属己性特质,但也导致了可能性维度的消失,大众生存情态趋于集体均质化。其三,数字媒介精准的“有用性”消解了背景经验的拓展,导致意义追求的“去深度化”。由于缺乏经验背景的支撑,意义深度随之消失,人难以在数字化之美的空间中凝视与反思存在,从而陷入一种否定自身有限性的“虚体绝对性生存”幻象。
针对上述危机,妥建清教授从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目的出发,提出了“和合共生”的系统化破解之道。一方面,研究强调应通过呼唤“身体与他者的在场”,通过肉身的切身感知,人才能在与现实世界的交互中打破媒介的反身控制;重塑具有互惠性的主体间性,在现实交往中聆听他者的呼唤,平衡媒介沉浸带来的单向度影响。另一方面,研究倡导构建一种批判性的审美栖居之境,通过淡然的审美态度与数字媒介保持不排斥亦不沉溺的关系,把握沉浸体验的意义获得的“度”,使数字媒介成为参与建构人的全面发展的积极力量。此外,研究还对媒介生态的革新提出了实践方向,认为应围绕技术从业者和沉浸架构的伦理设计,纠治由资本力量推动的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的负面影响,促使数字文明的发展始终服务于人文理想。
《中国社会科学》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主管并主办的综合性社会科学期刊,主要发表我国哲学社会科学领域最新和最重要的学术研究成果,被学界誉为我国最高水平的综合类哲学社会科学期刊。人文学院哲学系是该文第一完成单位,妥建清教授为该文的唯一作者。该成果的发表不仅为超克媒介沉浸的愉悦悖论提供了学理参照,更彰显了中国学者在媒介治理领域所具有的前沿思辨视野。